星期一, 3月 21, 2005

|Movie|關於電影的舊回憶|








《新天堂樂園》

一早請了補休去看《新天堂樂園》(上週六因客滿而沒看成),真的是好喜歡這部片子,雖然在戲院看比用電視螢幕的效果好,但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是一個人在家看,因為那樣可以在深覺感動時自在地落淚,不用在乎鄰座的眼光,更不用忍受電影院裡討厭的擁擠和吃爆米花的聲音。原本以為非假日的早場人應該不至太多,未料又是客滿,也許因為是暑假又是春暉絕色獨家上映的關係吧!還好早了半小時到,所以有個視線不錯的位子。

直到出了戲院我都仍忍不住想哭(已分不清楚是為戲、還是為自己),可是假只請了半天,散場已是下午一點半,只能匆匆趕車回公司上班,若不是得準備明天開會用的市調資料,真想請一整天的假,放逐自己在藍色情緒中漫遊,也許明天,就會好過些。

戲裡艾費多向為情所困的多多說了一段故事,讓我印象深刻(好像也在某email裡讀過,但未點出意涵):一位士兵愛上了公主,並終於鼓起勇氣向公主表白,公主卻要他在窗前守候一百個晝夜,若能從無間斷,那時公主就會接受他。等到第九十天時,士兵已蒼白憔悴,卻仍不放棄,但到了第九十九天,士兵卻離開了!說到這兒,艾費多說:「故事就只有這樣,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含意,別問我!」。直到後來多多和艾蓮娜戀愛、被迫分開、到亳無彼此音訊的痛苦軍旅生涯結束後,多多和艾費多在海邊重聚時,多多說他終於明白為何士兵會離開:因為若是第一百天到來時,公主卻毀約了,那士兵一定會因為心碎而死。不如就此離去,那麼至少公主還會記得曾有他的存在。多麼痛徹心肺的領悟!若非親身體驗,無以想像。

艾費多勸多多到羅馬去發展,不要繼續留在小鎮上當個電影放映師,他說的那段話也讓我對現在的生活開始有所反省:「不要再停在這個地方,那會讓你以為這裡就是全世界,以為一切的事情都不會改變,那會讓你沒有成長、沒有收穫」。世界如此之大,耽於安逸只會讓一個人失了對生命的雄心壯志。可是這樣對多多真的好嗎?他讓艾蓮娜和多多分開,縱然使多多因發憤圖強而成了名導演,但卻也從此失去了一輩子難以釋懷的真愛。如果當初能夠選擇,多多會怎麼做呢?我只知道,若我是他,我情願一生做個凡夫俗子,和妻子兒女共同體驗平凡生命的美好。也許艾費多只是把自己無法實現的理想寄託在多多身上?也或許是他太深知多多對電影的熱愛是其他的事物所無法取代的,若為一時的愛戀誤了前途,將來必會後悔?已經過去的事,無從追悔,遑論當初那由別人所代做的決定呢?

如果在人的一生中有個願望沒有達成,是會讓人永遠遺憾的話,對你而言,那會是什麼呢?

(寫於2001,一個令人感傷的夏天午後)






《侯麥四季--夏天和冬天的故事》

這一陣子看了不少電影,有「冰原歷險記」特映會、侯麥人間四季影展「冬天的故事」,前些時候則有侯麥「夏天的故事」、鴻鴻「三橘之戀」、蔡明亮「你那邊幾點?」,更早些則是台北電影節的「一屋兩家三代情 Cozy Dens」,這是一部非常有意思的捷克電影。真覺得這是一個多麼幸福的時代啊!以前去電影院了不起一年兩三次吧?哪像現在這麼好。不過,一場電影的票價足可買一本書還可能有餘,我當然不會這麼奢侈的,例如「冰原」是free的場次,「三橘」則是在fnac看的,其他也都是影展的特惠票。雖然精神食糧是必需的,也得量入為出才行。

「夏天」是一男三女的故事、場景在夏日的海邊,「冬天」則是一女三男、發生在冬日巴黎的故事。夏天裡的男子三心二意又有點貪心地週旋在三個個性截然不同的女子身邊,難怪女主角之一笑他是真是「最富有的乞丐」,因為他身旁從一個伴也沒有到後來卻是三個同時出現,讓他想躲都躲不了。最後只好藉故逃到他處,以免自己腳踏三條船的窘境無法收場。

「冬天」雖然片子裡的天氣一直都是的陰暗的雨天,但故事並不悲情,反倒有趣得很!尤其片中的女主角對感情的態度真是誠實得好可愛!雖然也許有一點任性。她的身邊也有三個男子,但她卻始終明白自己的情感狀態,每當嘗試選擇的結果證明是錯誤的,她就立刻回頭。只是她實在很幸福,因為她的男友們對另外兩個人的存在都一清二楚,但卻仍然坦然包容和承受。最後那個她等了五年的舊情人(孩子的爹)奇蹟似地和她在巴士上遇到,這個曲折的故事才在童話般的結局中劃下句點。

在巴士上巧遇一個等了五年的人很神奇嗎?我也曾經在公車上遇到小學同學,而我們當同學的日子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呢!而且這還不神奇,我有一次也在公車上目睹過另一對小學同學的相認(陌生的乘客),他們兩人可是五十好幾的歐巴桑了咧~夠神奇了吧!

(2002-June)






《生命可以重來》

最近在真善美戲院陸續上映的聯影39週年特集,選了許多國內少見的片子,涵蓋了德國、瑞典、印度、西班牙等地的作品。上個週末看的德語片《生命可以重來Gripsholm》就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電影!雖然它的中文片名和文案不甚切中影片的意旨,但仍無損於我對它的喜愛。

《生命可以重來》片名本身譯的不知所云(原名Gripsholm應該是瑞典那座城堡的名字吧?),明明就是因為生命不能重來,所以才有揮之不去的恐懼和掙扎。

男主角-作家庫特因言獲罪,當然並非肇因於那些風花雪月的歌舞劇作品,而是因為反納粹政府的社論和“軍人都是謀殺者”的說法。庫特自覺已經和民意潮流逆向而行,所以才封筆遠行。當時的德國人民是支持納粹的(本片的背景為1932年,納粹主義盛行之初),男主角身為知識份子卻無法力挽狂瀾,是他最感遺憾的,所以他在離開報社之前和報社編輯間的一小段對話,令我印象深刻:

庫特邊下樓梯邊感慨:「寫作到底能改變什麼?」(庫特的社論已不再是“民族明燈”),編輯回應:「改變你的人生!」(沒錯,寫作改變世上多少人的人生,看看228白色恐怖的例子便知其一二),「不如去寫個美麗的夏日愛情故事吧!」編輯接著建議他。於是,美麗的夏日愛情故事便在遙遠的瑞典城堡開始了……。

至於末世般頹靡華麗的音樂、金碧輝煌的城堡、庫特和蒂亞間濃烈卻不知是否能稱之為愛的情感……,其實都是意念的象徵。這些代表了亂世裡的另一種選擇,庫特的朋友:歌舞明星比莉和飛行員卡爾選擇了回柏林,庫特當然也可以重返紙醉金迷的生活,只要他願意向當政者示好認罪,仍舊可以安心做他的作家,但有道德良心的知識份子怎能下得了這樣的決定?一時的奢靡享樂,換來的將是永難磨滅的歷史罪名!三年後庫特死了。在政治黑手的操縱下,多少流亡海外的知識份子逃不了這樣的命運,不單在這裡,在世界各國都有不鮮的例子可尋。

電影結束時,生命不能重來的感慨像幽幽的輕煙般,在我的腦裡不斷升起。坐在稀落的觀眾已散去、燈光尚未亮起的戲院裡,聆聽著最後一遍感傷的音樂,我一個人,不勝唏噓。


《相關網站》:聯影39週年特選集 http://cineplex39.kingnet.com.tw/

(2002-Sept.)



《Serendipity》之1-奇緣

由約翰庫薩克和凱特貝琴薩主演的《Serendipity》中文片名是“美國情緣”,但我一直覺得這片名實在不具吸引力(也許是因為約翰庫薩克曾主演“美國甜心”的緣故吧?)。戲裡出現一家名為Serendipity的甜點小店,片中譯作“奇緣”,若改用這名字至少還有意思些。它是一部標準的愛情文藝片,這點倒是絕無疑義的,這類型的戲對我而言向來只是消遣時間用,但這部片卻是我刻意去找來看的,為什麼?因為馬奎斯的《愛在瘟疫蔓延時》。

之前在博客來上讀到一篇有關《美國情緣》與這本書的評論,其中有一段令人覺得莞爾:那位筆者為《愛在瘟疫蔓延時》小小抱屈了一下,因為其他曾出現在電影情節裡的書要不是男女主角的最愛、不然就是對他們影響深刻的一本書,但馬奎斯的這部作品在《美國情緣》裡卻只是一個物件,一個證明「緣份」果真存在的物件。這對大師作品而言當然乍看之下是有些不敬,但編劇這樣的安排其實也是有一層隱喻在吧!因為馬奎斯筆下的男女主角整整等待了五十年才得以再續前緣,而《美國情緣》的劇中人物也是在偶然邂逅的十年之後,才在另外一連串的巧合之下重逢的。

「愛情從天而降彷彿有魔力,稱之為「命中注定」;命運捉弄一連串的偶然、巧合、相聚、分離,稱之為”Serendipity”」。你會對十年前只偶然相聚過幾個小時的人念念不忘嗎?這部片子的開場就是從一個奇妙的巧合開始:強納森與莎拉,各自擁有男女朋友,在耶誕前夕的紐約為了幫自己的另一半選擇聖誕禮物而意外邂逅。在離開前強納森要莎拉留下姓名電話,莎拉堅持說只要有緣,一定會再相遇。但要如何證明他們「有緣」呢?莎拉請強納森將他的名字和電話寫在一張五元的鈔票上,但她拿了這張鈔票後卻隨手就在街邊的小攤上用掉,她說:當這張紙鈔再回到她手上時,便表示兩人真的註定要相識。強納森當然覺得這實在太荒謬了!而且也不公平,便要莎拉也給他自己的名字電話,她允諾會給,但那卻又是另一個同樣困難的任務了---她在隔日一早把自己的資料寫在一本《愛在瘟疫蔓延時》的內頁上,然後將它賣給舊書攤,如果有一天強納森輾轉找到這本書,自然就能聯絡到她了!這夠困難了吧?十年過去,強納森與莎拉各自與他人/她人訂婚,但在結婚前夕,卻猛然發現似乎錯過了一生中可能的真愛。於是兩人開始靠著那困難的線索,瘋狂尋找對方…。

結果當然是找到了,不過仍然是歷經曲折、千辛萬苦才找到。這樣奇妙的緣份安排,簡直到了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不過,既然是戲,就不要計較太多了,何況真實人生裡說不定還有更多神奇的偶然與巧合呢!劇中人物當然也不停地在「相信緣分的徵兆」與「疑慮自己的迷信」之中掙扎,而這正是人性有趣的地方,不是嗎?我自己便也是這樣的呢!


《Serendipity》之2-隨緣

隨緣二字看來通俗,但其實不過就是讓所謂的「命運」或「機緣」來替你做決定。有時某些巧合真的會讓人不得不稱奇,但又不免會懷疑自己是否太過迷信了些,但總體而言我是相信機緣的,雖然自己還算理性。所以我還滿喜歡《美國情緣》這部片,也許是衷心期望自己的故事也能有個那樣的圓滿結局吧!

當我遇到許多無法自己決定的事時,或者選A選B均無不可的情況下,我會讓機率來決定。丟銅板?太麻煩了,一個人走在路上的時候也不甚方便,萬一沒接好還讓銅板掉進排水溝裡也是小小的損失啊!方法可以很多樣、也可以很有趣,但必須要能快速替你做成決定。方法之一是「是非題」,例如:當你想在下班後去看場電影,但走在路上又覺得風雨好像越來越強,不知是否該去好?這時我會在心中猜測當下的時間應該是幾點幾分,然後看錶,假如正確時間早於我的猜測便去看電影,晚於我的猜測便放棄(當然也可以定義成相反,端視各人所好)。方法之二是「選擇題」,拿出手機的那一刻,看看上面顯示的時間數字(可用分、也可用秒),是1、2、3或4、5、6…,當然你得在那之前先在心裡定義好這些數字出現時代表的選擇為何,例如:秒數末位出現偶數就向右走、出現奇數則向左走…之類的。或者也可以打開零錢包,數數裡頭的鈔票張數或硬幣個數來決定也是可以,其實這方法和擲骰子差不多對吧?但是做起來簡單多了呢!

其實我並不太常用到這些方法,因為我不是天秤座的啦!用到它們時多半只是一時興起而非猶豫不決,但有時也會把類似的方法用在其他地方上。曾經有一段時間覺得日子實在過得很無趣,便決定每週至少要做一件從沒做過的事、去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或吃一樣從沒吃過的東西(當然不會是狗肉、蛇肉之類的),當我有了這樣的念頭之後,開始發現自己沒做過的新鮮事還不少哩!但是要怎麼開始呢?隨緣囉!我走到一個有十數條路線的公車站牌邊,搭上第一班出現在我眼前的公車(不管它是去哪裡的車),然後隨意選一個地方下車,便可以開始那個週末的城市步旅了!如何?還算是乏味人生中挺有趣的小小遊戲吧?如果你的週末偶爾也會無聊,不妨試試囉!

(2003-April)

星期三, 1月 05, 2005

|植物誌|偶遇流蘇





  前些天的某個午後,因為一個會議的等待空檔,我漫步到那附近的松德公園,因為時間頗長,所以走得極慢。公園裡的草地和綠樹都濕漉漉地,顯然前一天夜裡的大雨摧毀力量可觀,因為地上布滿了落葉和紅白相間的杜鵑花,雖然此番零落景象教人覺得有些淒淒然,但春季的天候本來就是如此多變,忽晴忽雨、乍暖還寒,既是大自然的節奏,又何需悲春傷秋?在落花又興起我的憐意時,我這麼對自己說。

  這個小公園在巷弄裡,但週邊道路開闊而少人跡,因此特別的寧靜。茂密的林木圍著中央一畦池塘形狀般的綠地而栽植,我便繞著這低窪的“綠池塘”而行走。四周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味,彷彿連空氣也是淡綠色的呢!一位母親帶著小女孩和嬰兒車裡的小baby站在幾棵開滿細碎白花的樹下,仰望滿樹如雪般紛飛旋落的花朵,多麼幸福美好的一幅畫面啊!而那些棵美麗的樹,是流蘇。

  我用“紛飛旋落”這樣的字眼形容流蘇花朵的飄墜,並不單只是覺得浪漫而已,是因為流蘇的白色花瓣就像一個小小的十字,隨風落下的模樣像極了一只袖珍的竹蜻蜓,真的就是以旋轉飛舞之姿離枝落地的呢!而舖滿泥地上的潔白十字小花,好似夜空裡閃爍的小星星,沈浸在這番動人的美感裡,真教人流連忘返!

  其實這並不是我第一回見到流蘇,只是在那之前我一直不能確定自己所見到的植物究竟是否就是在書裡讀到的流蘇,因為多數照片都是一樹雪白,但卻沒有花朵的特寫,所以即使真見到了,也無法確認。甚至在松德公園遇見的這次,其實也仍有許些疑惑。直到之後幾天,我又在二二八公園裡見到它,才真的確定自己沒有誤認,因為那棵我所見過枝葉最茂盛的流蘇,樹下立了一個小小的樹木牌(這種寫上植物名稱、科屬等資料的東西叫做“樹木牌”,還是某位台大植物系的男生告訴我才知道的哩!),牌上寫的名字正是“流蘇”。

  三月盛開的流蘇,一年裡除了花季之外的時間,看起來只是滿樹的綠,既普通且平凡,但開了花的流蘇卻美到令人無法忽略,大自然的造化真是神奇!但願我的生命也能有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刻。


*流蘇的模樣可參考:http://ccsun57.cc.ntu.edu.tw/~cpo/space_plant_winter06.htm

(2004春日舊作)

|植物誌|跳舞草的模樣—《植物二則》後記





最近垃圾郵件的數量實在多到令人討厭,即使使用軟體過濾,仍免不了要花點時間處理,但是前些天卻收到一封奇怪的廣告信,賣的東西正是我在〔植物二則〕文中曾經提到的-跳舞草.

基於好奇,我留下了這封信,並且仔細端詳照片裡那一小株跳舞草的模樣,沒錯,那和我在電視上看到的〔西雙版納的跳舞草〕正是一樣的長相呢!這封EDM其實做的挺粗糙的,但是信裡還寫了一則傳說故事,雖不知其真假,但至少藉著淒美的愛情故事多少可以勾起一些人的浪漫想像吧!只是我還是很好奇,究竟有誰會願意花三百元去買一株模樣一點也不起眼的小草呢?而且還得等到買回去之後.對著它唱歌,才能確定這跳舞草的真假?假如唱了老半天的歌卻不見它有任何反應,那蠢樣豈不是讓身旁的親友笑翻了?

也許只有天真浪漫的人會想買下這樣特別的植物吧!但為什麼我恰巧會收到這封廣告信呢?據聞相關研究指出:人們平均只要透過六個人的email轉寄,就能聯絡上任一個指定的特定人選,這實在是過去匪夷所思的網路新世紀.或許發信人在網路上搜尋而發現我曾經在這裡提到過跳舞草也說不定呢?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種尋找精準target的行銷精神就很令人佩服了!只是這個推測的可能性大概是微乎其微吧!

|植物誌|《西雙版納的跳舞草》&《知恩圖報的蘆薈》





0630 《西雙版納的跳舞草》

前些時候的某個週末,照例拿著遙控器把所有頻道從頭到尾按了一遍,然後我的眼光停留在一個叫做「中國那麼大」的大陸旅遊節目上。其實只是無聊隨便看看,結果倒是見到了一樣有趣的東西:跳舞草。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為了節目噱頭故弄玄虛罷了,沒想到跳舞草真的會跳舞呢!只要你對著它唱歌,它的葉子就會隨之緩緩擺動,那種輕輕變化的動作有點像含羞草。據說它是甚為稀有的植物,只有西雙版納的熱帶植物園裡有兩株,植物研究學者也不知它能隨樂起舞的原理為何,只推測它可能具備某種對聲波的感應能力,因而有這種植物界罕見的特性。真是令人開了眼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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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0 《知恩圖報的蘆薈》

在吉本芭娜娜的「身體都知道」這本書裡有個短篇叫做「綠手指」,當中有段情節很有意思。主角家的庭院種了許多植物,平日都是由家裡上了年紀的老奶奶照顧的。在老奶奶因病住院之後,種在近門邊的蘆薈因為久未修剪而蔓生到路上,使得鄰人出入不便。除非家裡有人願意費些氣力將它移植到院子裡的別處,否則它就得面臨被連根拔除的命運。

這株蘆薈彷彿感知到自己的處境、而將求助的訊息傳遞給住院中的老奶奶似的,在主角去醫院探病時,老奶奶說了一段話,大意是:「植物是有感情的喲!如果你曾經救過一株蘆薈,以後當你在荒野或其他地方見到別株蘆薈時,它們都會感激你曾經好好對待它們的同類喔!」聽來很不可思議吧!

主角回家之後,決定將那株蘆薈移植到庭院深處,解除了它可能被鏟除的危機,而那段話也成了老奶奶臨終前迴光返照的清醒時刻所說的最後遺願。主角後來接續老奶奶的工作,成了家裡綠手指的傳人,並且辭去工作專心學習經營花店的課程去了。

我們無需追究植物報恩到底是否真有其事,但它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天地萬物皆有情」的想法。如果我們對天地萬物善意以待,自然也能因而覺得萬物待己有情,想來也是很有一番道理的,不是嗎? 

植物誌-番茉莉

關於我所認識的花卉有一個通則,那就是香花植物開的多半是白色或淺色的花,色彩豔麗的花朵則通常不會有太明顯的香味。也許是自然界的原始法則吧!有的花卉依靠香味引來蜂蝶傳播花粉,另一些則依靠色彩達成相同的目的。

而番茉莉卻是一個例外,它的花色鮮豔但同時又有濃郁的香味。乍見之下同一株番茉莉開出的花有白有紫,色彩搭配活潑得很,可它其實是先紫後白的。番茉莉初初綻放的時候是深紫色的,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花色逐漸變成淡紫色,等到成了純白色也就是快到凋零的時候了,所以它又有變色茉莉的別名。

番茉莉原產於巴西(這是名字被冠上個“番”字的原因吧!),它是茄科的常綠灌木。因為花色特別、香味甜郁,所以只要見過它的人多半都會記住它的模樣,但可能大部份的人並不知道它的名字,而因為我以前念的國中校園裡就有它的芳蹤,所以認識它已經是非常久以前的事了,只是後來卻反而多年無緣再會,直到最近才又在許多庭園裡見到它。

現在是番茉莉開得正好的時節,見到這一朵朵深深淺淺的紫花白花、聞到它的香味,總勾起我許多的陳年回憶。十幾歲那時的國中校園裡其實只有一株小小的番茉莉,有些孤獨地被栽種在某棟大樓的中庭裡,在放學的下樓途中我總會特意望它一眼,那靜止在記憶裡的畫面,不知為何至今仍然存在我的腦海中,也許是因為那株瘦弱的番茉莉已成了遙遠的年少歲月、那逝而不返的青春的一部分了吧! 

植物誌-欖仁樹

很久以前就經常見到它,只是那時尚不識其名。我很喜歡欖仁樹,我喜歡夏天的小葉欖仁,喜歡冬天的大葉欖仁。

這幾年來小葉欖仁已變成常見的行道樹之一了,青翠細緻的綠葉、層層如傘狀般伸展開來的枝幹,它的樹形非常優美。不知為何,小葉欖仁總給我一種很「青春」的聯想,也許是因為它的葉色總是不深的嫩綠,也或許只是因為我常在校園附近見到它蹤影的緣故吧!雖然小葉欖仁不似大葉欖仁那般粗壯,但我見過的最高也有三層樓左右的高度呢!「玉樹臨風」這個成語大概最適合用來形容這般清瘦又高舉向天的小葉欖仁樹吧!

欖仁是使君子科欖仁屬的落葉喬木,到了秋冬便會落盡樹葉,所以夏天的小葉欖仁最美,但是落葉前的大葉欖仁卻別有另一種美感。我曾經在植物園和中研院的院區裡見過滿樹紅葉的大葉欖仁,它的樹形高壯、葉片既厚且大,仰首望去的視覺印象給人一種深刻震撼,那樣的紅法是多麼多壯烈啊!尤其是襯在那時冬日開闊的蔚藍青空裡。也因之對它的記憶始終鮮明如初見昔時。

大葉欖仁和小葉欖仁乍看之下,認不出它們同是欖仁屬的植物,但若仔細觀察小葉欖仁的葉片,便會發現它們的葉形幾乎相同,只是大小相距約有十倍之多。現在是小葉欖仁枝葉逐漸青翠的季節了,或許正是因為年年要把葉片落盡而後重生的緣故,它才會每年夏天都能那般「青春」洋溢吧!

那裡可以見到小葉欖仁:台北市政府週圍道路、大安森林公園信義路段。

那裡可以見到大葉欖仁:台北市南海路的植物園、南港中研院院區。

要想同時見到大葉和小葉呢?建議搭淡水線捷運,在石牌到士林之間的幾站都可見到它們的蹤影,如果是由淡水往台北的方向,你將會先見到小葉再見到大葉。

下回有機會我再把它們的倩影拍下來讓大家看看囉!

連雲臨沂.天晴桂香

中午因為覺得有些疲倦,只到連雲街吃了點簡單的素食。原本想吃點東西就回辦公室休息,出了店門,卻見陽光溫暖明亮得令人感動,頓時改變了心意,便回身往連雲街深處走去,這一走,卻令我對這個地方留下更不捨的綠色記憶。

蜿蜒曲折的小巷弄裡,各戶人家的院子裡隨處可見老樹,有高達三層樓的菩提、龍眼、鳳凰木等,還有氣根凌空垂下長達三百多公分的老榕呢!也許是各家老屋主的喜好不同,這裡的庭園植物種類非常豐富。除了枝繁葉茂的樹木之外,盆栽也相當多樣,這個季節裡桂花開得正好,溫暖的香味瀰漫午後的晴空裡,真想就這樣停留在桂花叢旁不離開。窗台上則有嬌柔的嘉德麗亞蘭搖曳著,也有老房子常見的紅葉鴨拓草,還有許許多多不同的草花自在悠閒地生長著。

一直走到仁愛路口,就到了連雲街的開頭,我在仁愛路上的槭樹下站了許久,忽有那麼一刻,不能相信在這安靜小街的盡頭竟是這般車水馬龍的大道。回程我穿越連雲街的巷子,由臨沂街繞回來。在這條巷子裡我看到一座頹圮的老屋,圍牆內的樹木結實纍纍,綠意盎然的樹蔭後卻是極不協調的殘破屋瓦,淡青色的門扉上還歪斜地掛著一小塊〔廣東燒臘研究社〕的塑膠牌子。當然,這裡的主人早已不在,徒留路經此地過客的感慨。

臨沂也是一條曲折的小街,建物感覺上新得多,也較連雲街稍寬了些,一樣有不少綠色植物,但卻似乎貴氣了點,多是頗有裝飾、獨門獨院的宅第。

這樣一回美好的小徑漫步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感覺自己走了好久,但低頭看看錶才發現,其實不過走了二十多分鐘而已,而我已經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由綠樹昂首的小巷回到喧嚷吵雜的信義路了,是南柯一夢、還是綠野仙蹤呢?

(2001深秋舊作)

星期二, 12月 21,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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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12月 20,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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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 Posted by Hello

星期日, 12月 19,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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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12月 17, 2004

|我的詩選|戴望舒作品|

記得多年前最早讀到的現代詩選應該是《剪成碧玉葉層層》和《感月吟風多少事》(張默編/爾雅出版/1981&1982),那時才剛對文學產生興趣,對詩其實談不上有足夠的理解(即使是現在亦是吧!),但卻對這本詩選的印象非常深刻,也因而奠下讀詩的一些基礎。歷年來陸續又讀了一些詩選,因為每位編者選詩的考量和角度各有不同,也漸隨之涉獵了現代詩的各個發展面向。前些時候讀的《現代中國詩選I 、II》(楊牧、鄭樹森編/洪範出版/1989)則讓我有機會對現代詩的發展歷史有了粗略的認識。

這套書的選詩標準以藝術性和歷史性為前提,選錄了1917到1987年間中國與台灣兩地的白話新詩,共五十位詩人、數百首的詩作。可謂自新詩誕生之初的作品即已列入編選範圍,所以有幸從中認識許多在新詩發展歷史上作為先鋒的詩人們,而那些早期的新詩讀來真令人有時光倒轉的感覺,但卻也別有一番不同的新鮮感受,在諸多民初詩作之中,戴望舒的作品算是我相當喜歡的。

戴望舒,原名朝寀,別名夢鷗,浙江杭州人,一九○五年三月五日生,一九五○年二月廿八日病逝。曾在巴黎大學、里昂中法大學就讀,一九三五年回國,次年十月與孫大雨、馮至、卞之琳等創辦《新詩》雜誌。一九三八年在香港主編星島日報《星座》副刊及《頂點》詩刊,一九四一年日本帝國主義佔領香港,詩人被捕入獄,解放後在新聞總署國際新聞局任職。著有詩集《望舒詩稿》、《望舒草》、《我的記憶》、《災難的歲月》、《戴望舒詩選》等多種。因為經歷過中國政治動盪最鉅的時代,自然也有許多和政治有關的詩作,但因個人偏好的緣故,我以下所選多為抒情之作。

《雨巷》

撐著油紙傘,獨自
徬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徬徨;

她徬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撐著油紙傘
像我一樣,
像我一樣地
默默彳亍著,
冷漠,淒清,又惆悵。

她靜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飄過
像夢一般地,
像夢一般地淒婉迷茫,

像夢中飄過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飄過這女郎;
她靜默地遠了,遠了,
到了頹圮的籬牆,
走盡這雨巷。

在雨的哀曲裏,
消了她的顏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她丁香般的惆悵。

撐著油紙傘,獨自
徬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飄過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夕陽下》

晚雲在暮天上散錦,
溪水在殘日裏流金;
我瘦長的影子飄在地上,
像山間古樹底寂寞的幽靈。

遠山啼哭得紫了,
哀悼著白日底長終;
落葉卻飛舞歡迎
幽夜底衣角,那一片清風。

荒塚裏流出幽古的芬芳,
在老樹枝頭把蝙蝠迷上,
牠們纏線瑣細的私語
在晚煙中低低地迴蕩。

幽夜偷偷地從天末歸來,
我獨自還戀戀地徘徊;
在這寂寞的心間,我是
消隱了憂愁,消隱了歡快。


《煩憂》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這三首詩都和寂寞有關,無論描述的場景或心境都十分淒清幽暗,卻也因之而和為人熟知的徐志摩詩作風格截然有別,這可能也是它們特別引我注目的緣故之一吧!如果有機會,或許會試著找找戴望舒的其他作品一讀,只是時代已久遠,找著的機會也許甚是渺茫了吧!


戴望舒生平參考:
詩路 http://www4.cca.gov.tw/poem/

星期四, 12月 16, 2004

|我的詩選|席慕蓉作品|

席慕蓉的作品大概可以說是現代詩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吧!想起《七里香》、《無怨的青春》就總是讓人又回憶起逝而不返的青澀年少。但我個人偏好的卻是較為後期的作品,如《時光九篇》和《邊緣光影》兩本詩集當中的詩作。席慕蓉早期寫的詩非常唯美浪漫,即使憂傷也是美麗的。而後期的作品,也許是因為生活歷練的緣故,不再像早期多半以愛情為主題,詩裡多了些禪意,但仍舊維持一貫的席詩風格。

她的作品當中我喜歡的很多,但似乎都偏向是有點悲傷的詩,或許和我自己的個性有關吧!詩當然並不一定都是多愁善感的,也有幽默開懷、或者波瀾壯闊的。以下所選的這些詩,不儘然都是重要或名聞遐邇之作,可能也和多數人的最愛不同,只是純屬個人偏好而已。


《我》

我喜歡出發 喜歡離開
喜歡一生中都能有新的夢想
千山萬水 隨意行去
不管星辰指引的是什麼方向

我喜歡停留 喜歡長久
喜歡在園裡種下千棵果樹
靜待冬雷夏雨 春華秋實
喜歡生命裡只有單純的盼望
只有一種安定和緩慢的成長

我喜歡歲月漂洗過後的顏色
喜歡那沒有唱出來的歌

我喜歡在夜裡寫一首長詩
然後再來在這清涼的早上
逐行逐段地檢視
慢慢刪去
每一個與你有著關聯的字


這首《我》的開頭給人一種十分平淡安穩的感覺,只是到了結尾才知道,這般淡然心境的深處仍是憂傷的,特別是因為我也曾經做過類似的事(逐一檢視、反覆斟酌文字裡所出現的某人的名字),所以格外能理解那種無奈的傷感。通常人們會對詩文有深刻印象,多半是因為那裡頭的意境和自身所處之景況產生了共鳴的緣故吧!


《無言歌》

潮起潮落
一生也可以就這樣慢慢渡過

可是 你一定也會有想起我的時候吧
當你的船泊進那小小的港
在離我極遠極遠的北方
當風拂過 日將落未落
你是怎樣面對那些已經過去了的 和
還沒有來臨的痛苦 怎樣去面對
所有相似的薄暮

你一定也會有再重新想起我的時候吧
可是 你是怎樣
將過往的航線逐一封鎖
讓音訊斷絕 讓希望暗暗沉沒

只留下一首無言的歌
在荒寂的港口上 隨著潮起
隨意潮落


生命裡曾經出現過又消失無蹤的人不計其數吧!不論是如風箏斷線而去的、還是隨浪潮漫漫而去的。但你有把握誰必然會記得你呢?「可是/你一定也會有想起我的時候吧」一句語氣堅定的猜測,卻不一定有肯定的答案,因為那遠去的人早已杳無蹤跡,又如何能回答這樣的提問呢?縱使感慨,也是徒然。


《揣想的憂鬱》

我常揣想 當暮色降臨
走過街角的你
會不會忽然停步
忽然之間 把我想起

而在那擁擠的人群中
有誰會注意
你突然陰暗的面容
有誰能知道
你心中剎那的疼痛

啊 我親愛的朋友
有誰能告訴你
我今日的歉疚和憂傷
距離那樣遙遠的兩個城市裏
燈火一樣輝煌


這首《揣想的憂鬱》和《無言歌》其實有一些相像,彷彿「我惦記著你,所以你當然也該會有想起我的時候吧?」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推測。你曾經注意過街頭的人們都是怎樣的表情嗎?尤其獨自一人的,往往不是漠然、就是憂鬱的神情,但也許他們並不真的憂鬱,他們看來憂鬱乃是因為我憂鬱,所以揣想而來的。


《十字路口》

如果我真的愛過你
我就不會忘記

當然 我還是得
不動聲色地走下去
說 這天氣真好
風又輕柔

還能在斜陽裏疲倦地微笑
說 人生極平凡
也沒有什麼波折和憂愁

可是 如果我真的愛過你
我就不會忘記

就是在這個十字路口
年輕的你我 曾揮手
從此分離


如果是你,在某個雲淡風輕的黃昏裡巧遇舊時戀人,你會說些什麼呢?說今天的天氣真好、夕陽真是美來假裝你的情緒也是雲淡風輕?在同一個十字路口,時光倒流、回到你們都還年輕的時候,那天的天氣也很好、夕陽也很美,一切的美好都和此刻相同,但「如果我真的愛過你/我就不會忘記」,不會忘記那個分離的十字路口,不會忘記曾經愛過的你。

|我的詩選|張繼琳作品(一)|

雖然喜歡他的作品,但其實對張繼琳並不熟悉,有機會讀到的作品也不多。印象中張繼琳的詩作應該是尚未集結出版,所有讀過的作品都是發表在報紙副刊或聯合文學上的。根據資料搜尋的結果,我能找到的張繼琳資料是一位於宜蘭一所國中任教的國文老師,但無從查證他與詩人張繼琳是否就是同一個人。

不過,不了解作者的背景其實並不影響我們欣賞這些美好的詩作,就像我喜歡的詩詞作者從李白、歐陽修,到民初的戴望舒、卞之琳,或當代的蘇紹連、杜十三等等數不完的詩人,我又何嘗一一熟悉他們的背景呢!像張繼琳、簡政珍和卞之琳,一開始我都以為他們是女士呢!結果三位都是男士。

張繼琳的作品並不深奧難懂,例如這首「遇見妳最好」就非常平易近人,即使不習於讀詩的人都能感受到作品裡悠然的詩意,從青澀年少時的邂逅到暗戀的女孩終於成家,整首詩也從清淺甜美逐漸轉移到淡淡的無奈和感傷。

 遇見妳最好 ◎張繼琳

 遇見妳最好七歲
 以便日後回想曾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我挽著妳的手,跌了跤還哭哭啼啼
 妳一旁笑,我流了鼻涕又找媽媽
 妳總愛笑,總是笑出小小的酒窩

 遇見妳最好十七歲
 我騎單車悄悄跟蹤妳放學路線
 就此發現妳住在濱海小小的城
 小小城裡的花正開,像熱帶魚曾經滑游過的珊瑚海域
 我於是倒騎單車來回妳家紅門表演特技
 險些擦撞妳出門買菜的母親
 但我終會失去平衡撞上路旁電線桿
 樂得暈陶陶眼冒金星以為妳服侍我身邊
 遞熱毛巾和溫開水

 遇見妳最好二十七歲
 妳的婚禮在大草坪上的教堂舉行
 教堂鐘聲動聽且優美,叮噹復叮噹
 公路交通因此有了短暫塞車
 我以廣角和望遠鏡頭捕捉放大妳的笑靨
 但我聆聽祝福新娘的祝福似乎多了些
 那新郎之前我從沒見過
 你們相遇相惜時節
 我不妨假設是深秋
 愛掉葉的樹那麼多,枯葉又那樣多,那樣輕
 一踩就碎了

 遇見妳最好三十七歲
 我定居妳曾住過的濱海小城
 妳離開許久偶然回來
 修剪庭院樹枝或漆紅門
 也曾在玩具店思索小孩生日禮物
 我肩著衝浪板步行長長沙灘
 下海,等浪頭
 等一個浪頭飛起
 將我衝上小城的街心
 我搓著溼髮朝妳傻笑
 妳側頭想了好久仍舊想不出來我是誰

-原載《聯合文學》


這幾年或許是因為全球氣候異常的緣故,台灣的冬天也一年暖過一年,所以每到有冷氣團來襲之時,氣象報告總像有什麼重大新聞發生似地不斷強調,以下這首《說天氣會變冷》就有這樣的趣味-「這陣子,我們的氣象女主播總愛研究衛星雲圖/總是歡欣鼓舞一個冷鋒的形成/像孕婦讀取超音波底片嬰兒的胎動/並且,是個男的」,這首詩裡還有很多有意思的比喻或想像,讀來十分輕快有趣。

說天氣會變冷 ◎張繼琳

說天氣會變冷,變更冷
冷得冰塊就要恢復體力精神了

你知道這冬天總得飄些什麼下來才好
飄雨飄雪或飄葉
總之天空總得飄些什麼下來才好

昨夜,冷氣團來,二十一樓的樓頂卻像合歡山的山頂
冷得讓人想燒些什麼溫暖
燒什麼最好,你想趁機燒什麼最好
比方說信件、鉛筆、墨汁、書籤或布偶
或毛衣,高領毛衣最是溫暖
身體像飲完一杯烈高梁
熱的好想褪衣舞蹈

說天氣會變冷,變更冷
冷的一泓溫泉熱騰騰更像溫泉了
妳知道台灣的冬天,不冷
熊就並不怎麼睡得著
山谷因此迴盪了失眠生氣的吼聲

這陣子,我們的氣象女主播總愛研究衛星雲圖
總是歡欣鼓舞一個冷鋒的形成
像孕婦讀取超音波底片嬰兒的胎動
並且,是個男的


說天氣會更冷
我們於是期待著這冷到底會有多冷
在大街,我們巧遇挪威人
他們買了保麗龍,因鄉愁而摩娑滿地雪花
更有一名冰島人,誇說所有冷氣團皆來自冰島
我的家鄉位在雷克雅未克


-原載《台灣日報》台灣日日詩 2002/08/20


張繼琳的作品十分生活化,他的另一首作品《旱季紀事》便是描述前些時候久旱不雨時的景象-「終於,隕石坑獲准成為水庫了/我們甚至封閉棒球場的出入口以便儲水/於是所有碗盆鍋瓢勢必是地球上最小最小的水庫」,在缺水缺到恐慌的今年夏天讀到時,想必讓人深覺心有戚戚焉吧!

|我的詩選|張繼琳作品(二)|

麥田前些時候出版了一本詩選叫《心也會流淚》,是詩人奚密以”愛”為主題所編選而成,當中選入相當多位詩人的作品,但每位僅選一首。這個新系列的書系名稱為《一個人的詩經》,書序中提及的計劃是將陸續邀集國內現代詩作者,各依不同的主題編選出一本觀點完全個人化的詩集,編輯所企劃的概念正巧和我之前所寫的詩作系列介紹有點類似,只是麥田是請詩人以單一主題選詩,而我則以詩人作為主題選出我所偏愛的詩。

以往國內現代詩選集(尤其是年度詩選、現代中國詩選之類)的編選都常會設定諸多標準和條件,甚至曾因為某些作品未選入而引起爭議,所以像《一個人的詩經》這樣純粹以主觀想法選出的詩,想必會更有意思些吧!我相信沒有任何讀者是對各家現代詩作全數都喜歡的,每個人的偏好必然有高低之分、甚至好惡兩極的吧!

於是我那好奇心又起:究竟一位詩人對別的詩人所寫的詩會有怎樣的偏好呢?比照我們這樣平凡普通的”非詩人”,選出來的詩作是否會大異其趣呢?我還沒有確定的答案,因為只觀察一位詩人選出來的結果或許樣本數不足,等這個書系多出幾本之後再來討論會客觀得多吧!接下來,還是請各位先來分享我這個“非詩人”所選的詩囉!我愛的詩-張繼琳作品2。


未曾去過遠方 ◎張繼琳

未曾去過最遠的地方
於是買了一張世界地圖
在畫有酒館的地點
正盛產小麥、葡萄
說法語。

通常,有心事的人較醉心於旅行
和練習外國語言腔調音階
或問路,投宿一家播放色情片的旅社
撥長途電話給舊情人
通常,不刮鬍子的男人最懂流浪,吹口琴
戴一頂草帽,養一隻老狗,在大街望著櫥窗內麵包。

未曾去過最遠的地方
通常,語言不靈光
貪生怕死
想買一棟屋子住下來,種盆栽。

通常,寫小說的人,不喜歡睡覺
愛低頭走路,踢石子
同時不喜歡穿雨衣,寧願濕淋淋
雲掩埋了城市。

一般說來,未曾去過最遠地方的人
怕冷,心裡裹藏秘密
坐在公園鐵椅,冷清餵鴿子
沒參加過任何一場戰役。


旱季紀事 ◎張繼琳

終於,隕石坑獲准成為水庫了
我們甚至封閉棒球場的出入口以便儲水
於是所有碗盆鍋瓢勢必是地球上最小最小的水庫
當地球懷著巨大乾渴,飲完一座座水庫的水
操場上供學生跳遠的沙坑也將成為最小最小的沙漠
我們的交通運輸從此指望駱駝和風沙
栽種的花朵也將成為一柱柱仙人掌
這仙人掌多刺的骨頭暴露於外
就像曝屍河床旱地的魚骨獸骸
當雲朵不再相互繾綣 交配 受孕
晚霞滿天我們也不覺得美了
不覺得堤防有什麼用處,不如拆掉築水壩算了
屋瓦破了洞也不需縫補,就讓雨叮叮咚咚算了
只有阿拉伯人從不大驚小怪
他們異口同聲:在阿拉伯,缺水正是春天的開始哪


午後遐想(三首)◎張繼琳

午後遐想三之一
那並非是河流胃漲嘔吐的渣滓
鱷魚,是雕工精緻的漂流木
是我們多年前放生卻不慎失足落水的壁虎
就像蟑螂曾讓我們美化成夏日唧唧的蟬
芒草是一叢愛在秋涼結穗的古怪稻子
而沙漠裡漂浮的沙礫觸地則會是蹦出美妙的萌芽聲的種子
如此,我們午睡前所精心佈置的熱帶雨林畛域於是有了系統
不致遭受砍伐或火耕,且衍生令人驚喜、臆想不到的繽紛物種
美麗、劇毒、一閃即逝、不輕易遭人發現
就像都市裡廢置的公園始終擁有成為熱帶雨林的條件
招商的空地則有短暫成為汪洋草原的可能
還有國小的百年校慶,校園裡榕樹皆逾百年
因此午後,彷彿有頭戴斗笠、身著簡便衣物的步行隊伍
不畏烈日、默默安靜地環島
為核電廠送葬
自然我們亦歡迎摻了陽光的濛濛細雨
那緩緩成形的彩霓
兀自播放著電影
這時,我們的午睡就接近了沒有食人魚鱷魚的水域
羚羊、野牛也都不疾不徐安全地渡了河

午後遐想三之二
千萬朵降落傘自空中漂沉著陸
如水母在湛藍海水中以緩慢速度悠遊群舞
午後,我們剔除鬧市施工中的摩天巨廈與大賣場
佈置發光的南極冰原
尚未結凍的海面
急急躍出一隻企鵝
探險隊各據一塊浮冰搖槳航行
廣大潔癖毫無塵垢的淨白地表
偶有冰山被拆解為短暫暴風雪
暴風雪碎片又重新組合另一座冰山
彼時探險隊登岸覓獲雪橇
自行架設一座有暖爐的氣象站,翻讀聖經、書寫家書
且以熱水燙鬆互纏綑索的泡麵
提供豐盛午餐應有的香辣、美味
屋外,一架即將耗盡油料的觀光小客機
選擇在空中以曼妙翻滾之姿跌進海裡
於是這濃厚寧靜的午後
鏟雪車來回奔馳我們即將成形的夢境
剷除道路過量的積雪
像疏浚寒冷所帶來的輕微感冒與鼻塞
明顯黯沉的睏意
是冰山緩緩滑向溫暖的海域

午後遐想三之三
蝙蝠於午後振翼
這早起的暮色
讓全世界空廓巷弄都與黯黑的地下道相通
小學生也提早放學了
我們必須在地球尚未成為灰燼般月球之時
不停地做愛
不停地做愛才能挑選到自己喜歡的小孩
要在地球產生隕石坑的老人斑之前
遍植藥草與花期較長的花
我們將訓練自己成為太空人
在無重力的夢境中漂浮
不願著陸
我們無人打算修復炎夏午後
大街旁那泉湧不止的
被汽車撞倒的消防栓
午後,我們瞧見
傾斜屋頂滑落的一大塊陽光
悄無聲息
溶為綠蔭

【2003/06/25 聯合文學六月號】

|我的詩選|陳黎作品|



對陳黎的印象始自他所譯的詩,以往我對西洋詩作較不感興趣的原因在於文化隔閡,詩堪稱是最不易藉由譯筆精準傳達的一種文體,因而許多重要國外詩作的中文譯者本身就是知名的詩人,我常覺得翻譯者的中文造詣絕對是譯作優劣的決定性因素之一,譯得差的小說即使沒有文字的美感可言,勉強還可以把情節讀完,但譯得差的詩可就成了無用之物了。

譯詩的難度之高眾所皆知,然而陳黎和張芬齡的譯作《辛波絲卡詩選》卻徹底改變了我對外文譯詩的印象(關於此書已在前作《幾米.辛波絲卡.奇士勞斯基之2》中提過,於此不再贅述),因而後來又找了他們合譯的另一本著作《世界情詩名作100首》來讀,而這本“微型世界詩選”也的確令我對世界各地的詩作有了粗淺的概念,例如日本有“短歌”、“俳句”,韓國有“時調”,波斯有“四行詩”等等,除了體會古今情詩之美外,還兼具認識世界詩史的樂趣呢!

關於陳黎的作品,在《陳黎文學倉庫》的網站上可以找到非常詳盡的資料(http://www.hgjh.hlc.edu.tw/~chenli/index.htm),包含陳黎詩作、散文、譯詩等。所以我只選了兩首個人較偏好的作品,這兩首詩皆是具有幽默感又略帶些感慨和辛酸的詩。《少年維特的煩惱》和今日的少年所“維持”的煩惱,有什麼不一樣呢?『誰說長大以後事情會改變/誰說奮鬥有成後,一切/一切會有全然不同的書寫?/搆不到的新月依舊掛天邊/列印在地上的是你的影子/碳粉不足,模糊殘缺的字跡……』,果然“不太好笑的悲喜劇”仍舊在不同少年的人生裡一再上演著。

《絕情書》裡的B女士,還了四樣東西給A君,對每一樣東西的形容都饒富趣味卻又流露哀怨之情:『還給你毛巾一條/熱水洗過熨斗燙過/高溫消毒過/存放在裡頭的你的體味/已悉數移入時間銀行中/你的帳下/勿擔憂感情的細菌會黏附其上……』,然而B女士真的是“情已絕”了嗎?『我對你的愛不受規範/我對你的愛只能用心衡量』,結尾兩句重覆出現的“我對你的愛”又似乎表明了愛仍存在,而絕情乃是無可奈何、不得不如此的決定吧!

《少年維持的煩惱》

少年時代的煩惱,維持
到中年,似乎有增無減
散光的兩眼依舊誤讀
關鍵字,錯解了不該
有錯的散文人生
為走過走廊上的女孩
為新的詩意,分心轉睛

相信沉悶是長篇鉅作
閱讀過程中必要之惡
相信幸福的前一站是辛苦
無聊的背面是有聊,時候
到了,一定會出現一根讓
百無聊賴的你依靠的柱子
一座不斷噴出活力的噴泉
就在眼前,插著一根吸管
你喝了老半天的泡沫綠茶裡

在這間坐過無數個下午的
夏綠蒂茶舖,少年時代的
煩惱,泡沫般消失又浮現
誰說長大以後事情會改變
誰說奮鬥有成後,一切
一切會有全然不同的書寫?
搆不到的新月依舊掛天邊
列印在地上的是你的影子
碳粉不足,模糊殘缺的字跡

少年維特的煩惱,翻轉
到 21世紀,似乎愈積愈厚
由小說讀者變成自己的
作者,由純粹的悲劇
變成不太好笑的悲喜劇,這
少年維持的煩惱
主題永遠不變


《絕情書》 ──代B女士回A君


還給你地圖一幅
等高線等溫線等壓線線條依舊
多的是藍色水面上幾點淚的礁島
少的是四目相交的航線
輸運瓜果的御道
風無恙
雲無恙
我無恙
從今以後,莫再說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乃敢與君絕


還給你毛巾一條
熱水洗過熨斗燙過
高溫消毒過
存放在裡頭的你的體味
已悉數移入時間銀行中
你的帳下
勿擔憂感情的細菌會黏附其上
我心持平
平如信用卡
若要索取舊愛新怨的利息
請直接向午夜的星空


還給你托福字彙捷進一冊
不要再考我陌生的字首字尾字根
ambi- 是兩面,-valence是價值
mal- 是惡,-volence是意圖
我對你的好意沒有惡意
但有些事情往往曖昧而讓人
心理矛盾
sym-是同,-pathy是情
a-是無關,-moral是道德
多單純而好記啊
但我要的不是字彙,不是托福
我要的是落實的幸福
落實是real,幸福是happiness


還給你米達尺一根
勿復用你花巧的嘴唇丈量我的身體
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勿復用你粗暴的兩手揣摩我的方寸
你可以用星光的亮度測量我們躺過的
水田的面積
你可以用吊燈的斜度測量我們引發的
地震的災情
但不要用形而下的事物測試
形而上的問題
我對你的愛不受規範
我對你的愛只能用心衡量

|我的詩選|洛夫作品|



幾乎在所有的現代詩選集中都必然能找到洛夫的詩,從此亦可知其在現代詩發展歷史上的重要性,洛夫是〔創世紀〕詩社創辦人之一,他的創作量甚豐,詩作的語言極富創意、意象鮮活,主題及型式則十分多變,因而有〔詩魔〕的封號。著有〔靈河〕、〔石室之死亡〕、〔釀酒的石頭〕、〔夢的圖解〕、〔因為風的緣故〕、〔雪落無聲〕、〔隱題詩〕等多部詩集,曾獲多項重要的新詩奬項,亦有〔雪樓隨筆〕、〔落葉在火中沈思〕等散文,另更以書法聞名。

不過本文所選的詩作,大概與多數的現代詩選集中所列完全不同,這些詩來自已絕版的〔洛夫小詩選〕。這本詩集由小報文化出版,是一本在書店裡找不到的書了,這家小型出版社當年所規劃的“文學館”系列,館長即是洛夫,因此這本小詩選是洛夫的自選集。買到這本詩集其實也是偶然,它是我在拍賣網站上發現的一本二手書。洛夫的小詩向有“現代絕句”之稱,詩雖簡短,但總有令人驚奇的神來之筆,與洛夫其他壯濶的、沈重的長詩有截然不同的丰采。


〔昨日的水薑花〕

當初摘你時
連葉帶莖猛然向我撲來
裸裎以白
以薄荷味的體香
如果河的兩岸之外還有第三岸
我伸出的臂就是

凡失去的歌都非回聲所能彌補
在水之涯
你習慣地俯下身子
努力拼湊那隨漣漪層層散去的
昨日的
倒影


一個伸手採摘水薑花的動作,變成了花朵向採花人“猛然撲去”的擬人化寫法,而採花的手臂變成了兩岸之外的第三岸,這真是有趣的筆法,尤其是若你曾採過海芋、水薑花之類的水岸植物,會知道那採花的動作其實是需要費些力氣將花連莖拔起的,所以那“猛然”二字的形容便更見傳神。


〔枯魚之肆〕

每天路過
便想到口渴
想到鞭痕似的涸轍
以及魚目中好大的
一片空白

毋需掩鼻而過
或作不屑於問聞之態
斤斤計較的無非是去鰓除鱗
至於那些腐臭的鯉魚
何嘗不是一一越龍門而來
只是牠們的下游
止於砧板


〔女鬼(二)〕


被一根繩子提升為
一篇極其哀麗的
聊齋

循著簫聲搜尋
每一個窗口都可能坐著
她那位進京赴試的
薄倖書生
風來無聲
她閃身躍入
剛合攏的那本線裝書


  讀過以上兩首可能會有段時間不大想吃魚,也不太想在夜裡讀聊齋吧!〔枯魚之肆〕顯然是途經魚肆加上”鯉躍龍門”的聯想而產生的一首詩作,但躍過龍門後的下游竟止於砧板,除了字面上的鯉魚之外,它顯然也含有些警示的隱喻吧!而〔女鬼(二)〕則是女鬼系列作品之一,也許是作者讀著線裝聊齋時得來的靈感囉!


〔布袋蓮的下午〕

下午。池水中
擁擠著一叢叢懷孕的布袋蓮
這個夏天很寂寞
要生,就生一池青蛙吧

唉,問題是
我們只是虛胖


前些時候在建國花市看到有攤商販賣布袋蓮,覺得這種植物淺紫色的美麗花朵真可與鳶尾花相提並論呢!但也許很多人已經不記得它曾經是許多淡水湖泊的有害植物了吧!因為它會迅速繁殖,直到“占領”整個水面!不過它的葉柄有像小氣球般的“浮囊”,可以儲存空氣以便漂浮在水面上,那模樣的確頗像是懷孕哩!但“生一池青蛙”和“虛胖”的聯想可就真是幽默了呢!


〔無題四行(十四首)--8〕

清晨的霧中
一株山茶向我伸出白淨的手

看到一隻毛蟲鑽進了花心
突然發現愛竟是如此椎心刺骨


〔不雨〕

久晴不雨
此心早已龜裂
如果你是凝聚不滴的淚
我多麼想
化為你眼中的魚啊


這兩首詩雖短,但張力十足。由毛蟲鑽進了花心而“椎心刺骨”的情狀模擬相當傳神,而想化為戀人“淚裡的魚”,則真是個美麗而動人的想像啊!

|我的詩選|向陽作品(二)|

沼澤

那時所有妳離家出走的血液,
流浪在虞美人草的小徑上,
並且攜帶了三行心事,
緩緩向我的亡魂提及-
尚未出世時我們美麗的殺戮。

而此際妳是已默默闔下眼睫了,
以便拒絕我眥裂的凝視。
河川闢成清寒的公共場地,
所以只有讓沼澤來印證-
冰冷的脣我們吻遍的今生。



夜訪

倦鳥的翔姿與悲鳴在我是模稜的。
撥開月臺濕漉的人潮,荷上──
滾動的露珠,陌生地,
投乾辣的眼光於熟悉之燈影,
冬天,巷道,游移不定的相思的葉蔭。

這時我來尋你,怕窗燈,皆滅了,
宛如多年不見,我怯怯喊你。
隔著門,隔著雨露和微火,
但只有凝眸相望最教人神傷,
淚已在巢雪水正沿額端跌落……



風燈

給予光和熱是我眨眼垂淚的理由,
你摸黑來小站駐足,然後離我-
向黑裏走了,在簷瓦與支柱間,
我猶自懸空依存。這樣也好,
只有飛蛾才不了解我風前的手勢。

但你切莫回頭,回頭恐傷我神色漸弱,
要你不知,我執決地鑑照-
你踏過身影走入漆黑大地。
含笑我捺熄心中唯一的戀恨,
黎明而見不著你暗中的千種臉痕。



野原

你走的時候,我沒有說什麼
甚至喊你一聲再見,也覺十分多餘
百合含淚將身和靈託付給蝶衣
就已暗中準備好了,孤獨風雨夜後
笑吻漿泥的凝定和悲淒

因你是遠行的山岳,只合我
舒坦仰望,以包容的野草遼敻
送你漸隱星燈的身影。至於瓣上露珠
瓣下的丘陵,都隨你愛憎吧
我是春風綠遍,被廢棄的明天



心事

浮雲把陰霾的顏面埋入
迴映碧樹蒼空的小湖
小湖又把圈圈圈不住的皺紋
隨風交給游魚去處理了
所謂心事是楊柳繞著小湖徘徊

逝去的昨夜挽留著將來的明天
落葉則在霧靄裏翩翩飄墜
而悲哀與喜樂永遠如此沈默
只教湖上橋的倒影攔下
倒影裏魚和葉相見的驚訝



白鷺

雙手張開,即是天地
小至小於幽然一羽,大至大於
廓然宇宙,在我們相惜的眸中
白露是愛,因陽光閃爍
而使周圍的枝葉也亮麗了

暫駐的小站,棲此旅次
萬物俱去,獨留你我相伴
澄藍寂靜的天空
若能舉翅雙飛
便烏雲狂風疾雨也無需畏懼



污點

寫在宣紙上和落入清水中的
墨,可能都來自同一個瓶裏
只是一滴──由於際遇造化
各自不同,通過相同的空間
而演繹出了截然兩異的一生

所謂污點,大概是墨所始料
未及。在賦予紙生命與宣佈
水死亡之間,墨其實也無法
自主──決定榮耀或羞辱的
是在墨黑處左右為難的價值



偏見

在粗率的一瞥中
柳橙穿上了橘子的外衣
鹽巴闖入了砂糖的屋邸
蔥花潛進了大蒜的戶籍
雨滴,矇混在眼淚的行列裏

或者由成見開始
把白馬從馬群中驅逐出境
把花鹿硬是安上馬的名姓
把馬說成驢和騾子的私生
把恨,當做唯一的愛情



盆栽

做為盆栽,他已覺頗為滿意
在方圓有限的盆裏,他擁有
自己的領域,擁有陽光、水
以及空氣。且較諸同儕幸運
為無懼於戶外的風雨他竊喜

站在被保護的窗緣,他謳歌
廣邈無邊的天地,讚頌風暴
雷電之壯麗。而對於被摧折
遍地的花草樹木則嗤之以鼻
較諸粗俗,他寧取盆中長綠



如果細心留意,也許會發現此次所選的向陽作品均有共同的寫作體例,是的,這十多首向陽詩作均選自新近曾由九歌再版的《十行集》一書,它們每一首同樣都是十行。對於向陽的作品,我最早接觸到的是他的方言詩,也就是台語詩作品,至於向陽同富盛名的十行詩,則是前些時候偶然在書店裡信手翻閱再版新書時讀到的。十行詩其實是向陽較為早期的作品(1974-1984),他的第一首十行詩「聽雨」寫就之時,詩人才年僅十九歲呢!也因此與其他的向陽詩作呈現頗為不同的風格。

細閱後發現,《十行集》當中有幾首詩作其實我已經在《新世代詩人精選集》裡讀到過了,只是當時並不知道向陽曾以獨創的十行體寫過這麼多首作品(在《十行集》中共收錄了72首十行詩)。由此處選錄的這些作品可以感受到,這些十行詩或因作者心境、或因寫作時空背景之故,充滿了空靈清幽之美,亦頗有古典詩詞的意境之雅,令人讀之如飲甘冽清茶,餘韻無窮。



* 延伸閱讀:「向陽詩花圃」
http://www.ndhu.edu.tw/~xiangyang/p1d.htm

|我的詩選|向陽作品(一)|

霧落 

霧落下潮起一般地沖襲
那時仍舊聽到鏗鏘的斧金
響自逐漸隱退的山頭
啄啄地,彷彿空谷鳥鳴
悄悄地,霧侵佔了小村

霧落下黃昏一般地來臨
此時已經不見落漠的葉蔭
憐視開始發芽的小樹
緩慢地,我展讀父親遺下的信
迅速地,霧來窗裏讀我的眼睛



聽雨 

坐在山的這一邊,遙遙地
聽見那邊谷地,恍恍惚惚
傳來陣陣呼喊,淅淅瀝瀝
驚醒了我,築巢採果的
美夢

於是走向谷地去,翼翼地
發現一株啜泣的野蘭,當我
伸手撫慰,乃又了然那花
是昔日,淅淅瀝瀝呼喊的
聲音



問答‧跫音之一 

深山的盛夏,一朵雲
悄悄避開烈日的追擊
隱入高岩上,蘭花的蕊裏
叩問:松子
何時?走過

盛夏的深山,一陣雨
遠遠掀起狂風的裙裾
飄到小徑中,落葉的脈上
回答:幽人
昨日!已眠



子夜 

不寐是最和平的戰爭
腳跡與眼光的焦距之調整
窗外:一望漆黑;窗內
燈下有蛾慢慢撿拾沖洗後
鮮豔的,愛情

愛情是最冷酷的和平
晚風和燭火的拉扯之膠著
闔眼:便有焦灼;睜眼
夜色化蝶翩翩提醒恍惚中
沈默的,凝眸



水歌 

乾杯。二十年後
想必都已老去,一如葉落
遍地。園中此時小徑暗幽
且讓我們聯袂
夜遊,掌起燈火

隨意。二十年前
猶是十分年輕,一如花開
繁枝。樹下明晨落紅勾雨
請聽我們西窗
吟哦,慢唱秋色



未歸‧閨怨之一 

餘暉已緩緩將布坊的流漿染成
一片驚心,閣樓上許多機杼
碌碌織著窗頭喑啞的斜陽
水聲潺潺,前年夏天
雀鳥在簷下走失且忘記窗的招喚

自從去冬下廚總記得用雪花
當做調味的鹽巴,每道菜
都標出鞋的里程與風的級數
枯葉打今秋便簌簌地落下
或者花仍要到明春方纔綻放



山色

未到初秋而天已涼了
蟬聲漸漸寂寂走過
小徑那邊,楓葉偷偷
竊據了啄木嘰喳的論戰
ㄔ亍是一種孤獨的溫暖

ㄔ亍是柳杉的一種落寞
帽以青天鞋以大地
衣以堅持的常綠
但風雨每期期以為不可
天已涼了而未到初秋



森林

所有路巷皆婉轉在我們腳下罷了!
除了背負以及支持天空,
淚珠或者唾液,是無礙於站姿的。
生長,但尤其仰望,讓飛島自眼中奔出,
我們的足掌何等愛恨交錯地抓住泥土!

即令風雨伺雷嘲電怒,笑是無辜的,
我們仍可以戰鬥,用耳鬢廝磨。
如果門只一扇,開窗同樣見山,
是以我們挺腰直立,任令路巷紛紜,
至於論辯,大可交付激水與亂石。



孤煙

一舉手即可丈量天地嗎?
在隱匿林木、疲乏於相互擠撞的沙礫中,
只為某種水聲,如是我聞:
烏青地,你緩緩站起,甚至,
也不睬身後的天際正放百千萬億大光明雲。

所以一投足見炙火成水。
你迅行疾馳,風向西北西,林木復甦,
爾時一切業報山川一切色皆來集會,
水聲潺潺,無盡天地開展,
唯地平線俯首,合掌而退。

星期三, 12月 15, 2004

《幾米.辛波絲卡.奇士勞斯基》之0

這個排列並沒有特殊的意義,只代表我個人接觸到他們作品的時間順序而已,但後來我發現繪本《向左走.向右走》、詩作《一見鍾情》、電影《紅色情深》出版或上映的順序由近到遠差不多也是這樣。

對我而言,這三個人的連結起始於《向左走.向右走》。1999年出版的這一本繪本可以說是幾米最著名的作品,相信大部份的人都不陌生。書中的男女主角因為習慣出門就往左走/往右走,所以兩人毗鄰而居卻從沒碰過面,直到他們終於在一座圓形的水池邊相遇並相識(沿著“圓”的任一個方向走,最後都會遇到),但不巧又因為一些陰錯陽差而失去彼此的消息……。

幾米在《向左走.向右走》以及《地下鐵》兩本書中都曾引用了辛波絲卡的詩作,這是我注意到她的開端,早在幾米尚未成為知名繪本作家之前便已接觸過他的作品,但真正認識辛波絲卡卻只是最近的事。辛波絲卡是著名的波蘭女詩人,也是'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向左走.向右走》給人的感覺和辛波絲卡的《一見鍾情》很神似:

《一見鍾情》--辛波絲卡

他們兩人都相信
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
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
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既然從未見過面,所以他們確定
彼此並無任何瓜葛。
但是聽聽自街道、樓梯、走廊傳出的話語——

他倆或許擦肩而過一百萬次了吧?
我想問他們
是否記不得了——
在旋轉門
面對面那一刻?
或者在人群中喃喃說出的「對不起」?
或者在聽筒截獲的唐突的「打錯了」?
然而我早知他們的答案。
是的,他們記不得了。

他們會感到詫異,倘若得知
緣分已玩弄他們
多年。

尚未完全做好
成為他們命運的準備,
緣分將他們推近,驅離,
憋住笑聲
阻擋他們的去路,
然後閃到一邊。

有一些跡象和信號存在,
即使他們尚無法解讀。
也許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個星期二
有某片葉子飄舞於
肩與肩之間?
有東西掉了又撿了起來?
天曉得,也許是那個
消失於童年灌木叢中的球?

還有事前已被觸摸
層層覆蓋的
門把和門鈴。
檢查完畢後並排放置的手提箱。
有一晚,也許同樣的夢,
到了早晨變得模糊。

每個開始
畢竟都只是續篇,
而充滿情節的書本
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

這首作品收錄於1993年出版的《結束與開始》詩集之中。拜讀了「辛波絲卡詩選」後,覺得真的是很喜歡她的作品,遠勝於對幾米作品的喜好程度,也許是因為我自己原本就對詩非常感興趣的緣故吧!不論是從這首詩或是幾米的作品裡都可以發現:緣份是多麼神奇的事!!如果你正巧也看過奇士勞斯基所執導的藍白紅三色系列之《紅色情深》,你會更清楚感受到這種奇妙的聯結。

因為「每個開始,都只是續篇」,早在你們所認為的「開始」之前,你們可能已經擦身而過無數次了?可能曾經坐過同一張公園裡的長椅?可能是一起看過電影的鄰座陌生人?可能到過同一家咖啡店、用過同一個咖啡杯?可能認識同一個朋友,但你們兩人卻從未發現彼此的存在?

如果你曾經遇過這樣的情境,必然能體會,世界真的很小!

* 延伸閱讀:陳黎文學倉庫
http://www.hgjh.hlc.edu.tw/~chenli/szympoem.htm